看到楊照在聯副寫文章批評大學學測作文題目「人間愉快」是「糟糕的中文」。覺得挺有趣。後來又有余樂學一文反駁楊照。楊照後又發一文回應。我看完只覺得這兩個人說的話對不上。以下是我的幾點意見：
(A). 批判語文優劣，不外乎兩個標準：審美的、文法的。審美很主觀，我說他爛就是爛；但文 法自有一套學理，要說爛，得找理由才好。從審美觀看，我也覺得「人間愉快」是沒品味的爛中文。不過審美觀各有所好，就像果戈里說的，從俄國人嘴裡，你很難聽到一句像樣的俄文。那你怎能期待台灣這些文化草包寫出什麼像樣的中文？癡人說夢嘛！從另一觀點，文法上看，如果要挑剔，就要找到合適的證據。
(B). 但是「不此之圖」的楊照，什麼不好扯，卻要扯到日文。看楊的原文「如果是日文，「人間」就是「人」的集合名詞；如果是中文，「人間」一定是對應於非人的超越世界而來的，所以才有「人間佛教」的說法，不求到西天去，就在「人間」追求佛法美善。「人間愉快」不和不漢…」。
日文詞「人間」，的確有「人」、「人類」的意思，這是現代中文沒有的。但日文的「人間」與中文的「人間」意思，其實少有差異。我當然不會像某人不拿證據出來，就瞎扯。楊通日文，總不會沒查過字典吧？翻一翻岩波書店的「廣辭苑」(広辞苑)，第一個解釋就是「人居住的地方。人世。世間。」(人の住む所。世の中。世間。)楊照文中說的解釋，還排第二，可見下圖，廣辭苑第五版：
足證不管日文、中文，「人間」就是「人間」，差異很少。我想以楊照的日文程度，不會如此無知。(如果真不知道，日文就太菜了！) 就算是有知好了，但又不提其他證據，證明「人間愉快」是爛中文，反倒東拉西扯，扯到日文，日文又證明了什麼？這真是一種硬湊字數的假博學。聯副專欄每多此病，奉勸這些作者，寫不下去，可以讓別人來寫，不是只有你會「日文」，不是只有你會「博學多聞」，不是天下文章都非得你寫。
(C). 余樂學的文章太長了，楊不值得他花那麼多時間反駁。不過余文中有一個有趣的地方，原文中這段「只要是中國的讀書人，就算沒讀過他的詩詞，總知道他有一本論詞的大作《人間詞話》吧！王國維所謂的「人間」，難道也是「對應於非人的超越世界」嗎？」是要反駁楊說的：「如果是中文，「人間」一定是對應於非人的超越世界而來的，所以才有「人間佛教」的說法」。
這是余的誤讀。
余認為楊是說：
人間 = 非人的超越世界
但楊說的其實是：
人間 VS 非人的超越世界 (原文：對應於非人的超越世界。)
楊講的「對應」，被余看作「等於」了。這樣讓人誤讀，我審美起來，認為是楊照的文章有問題，楊的文章實在是「糟糕的中文」。他原文「「人間」一定是對應於非人的超越世界而來的」。這種句子，一定有更好的寫法，以聯副作者的程度，不用我教吧！盼他好好改改才好。
以下為兩人的原文。
故事與新聞／語言紀律的崩壞
【聯合報╱楊照】
語言如此不斷快速膨脹。產生的代價是：語言愈來愈多，相對地語言的溝通功能卻愈來愈低……
1830年代，托克維爾在《民主在美國》書中分析英國英語和美國英語，發現英語到了美國之後，增加了很多變化，而且其中很多是「非功能性」的變化。也就是說，並不是因為到了新環境，為了描述新現象、討論新事物，所以在語言中增添新的部分。「非功能性」的變化，是為變化而變化。也就是不改變也不會怎樣，但在美國那樣的社會中，卻就改變了。
英國人到美國聽美國人說話，常常覺得莫名其妙。一句話明明在英式英語裡有現成的、好好的說法，美國人偏不用，要改成自己的說法。而且這裡的人這樣說，那裡的人也不願意用同樣方法說，要有自己不同的改法。改過的美式英語實在找不出什麼比原本英式英語好的地方啊！
⋯⋯
為什麼會這樣？托克維爾認為，這是民主產生的社會效應。在平等、民主的社會裡語言會一直不斷變化，而且愈變愈蕪雜。每隔一天就出現舊字的新意義，每隔一星期就產生新字彙，每隔一個月就有了新的語法，語言如此不斷快速膨脹。產生的代價是：語言愈來愈多，相對地語言的溝通功能卻愈來愈低。人言言殊的語言很難產生精確溝通的效果。
二十多年前，我初讀《民主在美國》，對托克維爾這段觀察沒有留下任何印象。最近重讀，卻有了很深的感觸。理由很簡單，因為這二十多年間，台灣經歷了重大的政治變化，從威權到民主，相應地，台灣社會運用的語言也有了很大的不同。原來這兩件事，是彼此關聯的，托克維爾早在將近兩百年前就提醒了。
在民主的社會裡，固定、單一的典範消失了。沒有人能規定什麼書是非讀不可的，大家成長過程中接觸的語言，也大不相同，還有，誰也沒有那份力量去限制別人如何說話、如何寫文章。用托克維爾的話說：這種社會裡，每一代都是new people，都是「新鮮人」，都是新品種的人，他們不會覺得需要去學習上一代舊人種的規則典範。於是語言就必然失去了紀律。
從舊規範、舊紀律的角度看，「愉快人間」是還算正常的中文，「人間愉快」則是糟糕的中文。如果是日文，「人間」就是「人」的集合名詞；如果是中文，「人間」一定是對應於非人的超越世界而來的，所以才有「人間佛教」的說法，不求到西天去，就在「人間」追求佛法美善。「人間愉快」不和不漢，怎麼會出現在學測的考卷上，拿來要幾萬名考生作文呢？
不過想想，畢竟這是個走了二十多年民主路的社會，也就必然會有二十多年失去語言紀律的後果。這種社會裡，誰有資格說怎樣的語言不該用、不能用呢？接受「人間愉快」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一種中文，也算是一種「人間愉快」吧！
只是出題老師自己要這樣無視於舊語言規則，那就不能怪學生在試卷上寫出各種異字奇文，更不能怪學生對於閱卷老師給的分數不服氣了！
語言紀律是怎麼崩壞的？
【聯合報╱余樂學】
「人間愉快」也合於舊規範、舊紀律
楊照先生在今年2月21日聯合報及其部落格中發表大作〈語言紀律的崩壞〉一文，認為今年度大學學測作文題「人間愉快」一詞的用法，是「語言紀律的崩壞」，是「走了二十多年民主路的社會，也就必然會有二十多年失去語言紀律的後果」。他認為：「從舊規範、舊紀律的角度看，『愉快人間』是還算正常的中文，『人間愉快』則是糟糕的中文。」事實是否如此？如果確如楊文所說，那問題是很嚴重的。
因為楊照先生常在報刊、雜誌發表文章，頗具知名度，而這篇文章的前大半，又戴了一頂冠冕堂皇的洋帽子，所以容易讓人目眩神搖而認為持之有故、言之成理。然而，我們很納悶的是：大學學測是何等嚴肅而重要的考試，「人間愉快」這個作文題，必是出自中文專業的教授之手，如果它確是「糟糕的中文」，何以不見其他中文專業人士的批評？是中文專業的人都忘了自己的傳統，以至於「語言紀律崩壞」而不自知？還是反過來，楊照先生不知道原來我們自有傳統，以至於乞靈西方語言規律或日本詞彙來批評我們自己的傳統？楊照先生所謂「糟糕的中文」，不知是指語法還是詞彙？或是兩者皆有？
對楊照先生的意見實難茍同，簡單的說：從舊規範、舊紀律的角度看，「愉快人間」是正常的中文，「人間愉快」也是合於舊規範、舊紀律的正常中文，語法、詞彙兩方面都沒問題。
中國人有自己的語言習慣。民國以來，有些人用西方的語言規律來檢視中文語法，發現有些中文語法和西方語言規律無法對應，於是就說：「中國的語言不合語法。」這等於是美國人批評中國人不按美國的語言習慣去說中國話、寫中文文章，豈不是很可笑的事？英國英語和美國英語有淵源、承襲的關係，而中國的語言卻有自己的傳統。因此，對這個問題，應該從中國的語言傳統去自我檢視，而不是借用外國的語言來自我矮化。
「人間愉快」省略繫詞「是」
「愉快人間」和「人間愉快」的語法結構不同。從語法來看，「愉快人間」是「偏正詞組（短語）」，「愉快」是定語，「人間」是中心語，「愉快」修飾「人間」。而「人間愉快」是句子，表達一個完整的意思，「人間」是主語，「愉快」是述語（謂語），中間省略了一個「是」字，這個「是」字，在語法上稱「繫詞」，表判斷之意；這種判斷句，它的「繫詞」，在中國的語言中有時是可以省略的，有些談中國語法的書也提到這點。而「人間愉快」，除了可以是句子之外，有時也可以當詞組用，稱為「主謂詞組」，具有一般語詞作為主語或賓語的作用。
在中國的語言中，省略繫詞「是」字的例子太多了，文言文中隨處可見。我們不必舉太艱深的例子，只舉現代生活中常見的「人生短暫」、「生命無常」、「山明」、「水秀」這些語詞就可以理解。這幾個語詞，它們的語言結構和「人間愉快」是一樣的，都是「主語」＋「述語」，省略繫詞「是」字。「人生短暫」就是「人生是短暫的」，「生命無常」就是「生命是無常的」，「山明」就是「山是明的」，「水秀」就是「水是秀的」，而「人間愉快」就是「人間是愉快的」。這種判斷句，也唯有繫詞「是」才能省略，其他繫詞或語詞則不能省略。如「人間非愉快」、「人間是否愉快」、「人間為何愉快」、「人間愉快否」諸句的「非」、「是否」、「為何」、「否」等字，都不可省略，否則意義不明，而「是」這個判斷繫詞可省，它的意義是肯定的。如果不了解中國語言中的這種繫詞省略，只拿西方的語法來套用，就會批評它不合語法，或說它是「糟糕的中文」。
中國語言 常出現偶數字數結合而成的雙音節語詞
中國語言的特性和西方不同。因為中國字是單音節，每字只有一個音；又因為中國人具有喜歡偶數、對稱的觀念，所以在語句之中就經常出現偶數字數結合而成的雙音節語詞，甚至可以割裂原有的奇數音節語詞變成雙音節語詞，如「司馬遷」可以說成「馬遷」，也可以說成「史遷」，這種現象，在外國少見，因為語言的特性不同。因此，「人生是短暫的」說成「人生短暫」，「生命是無常的」說成「生命無常」，構成二、二音節的結構，除了造成語言的簡潔、濃縮之外，讀起來更感覺珠圓玉潤、鏗鏘有力。「山是明的」說成「山明」，「水是秀的」說成「水秀」，而「山明」和「水秀」又運用「並列組合」的方式構成「山明水秀」這個「並列詞組」，也是個成語；這樣的語言組合，同樣達到語言濃縮、珠圓玉潤、鏗鏘有力的效果，中國成語之所以大多四字結構，基本上也是這個原因。如果不了解中國語言的特性，就無法了解中國的語詞，更無法了解中國文化。
「人間」一詞，中國詩文中不少
楊照先生說：「如果是日文，『人間』就是『人』的集合名詞；如果是中文，『人間』一定是對應於非人的超越世界而來的，所以才有『人間佛教』的說法，不求到西天去，就在『人間』追求佛法美善。『人間愉快』不和不漢，怎麼會出現在學測的考卷上，拿來要幾萬名考生作文呢？」不知道日本的「人間」一詞是從哪來的？中國人談「人間」一詞，何必到日本去找？如果從中國的詩文中去找「人間」這個詞，至少可以找出千千萬萬個。舉大家最熟悉的例子，《莊子》有一篇文章就叫〈人間世〉，他所謂的「人間」，難道是「對應於非人的超越世界」嗎？蘇東坡的〈水調歌頭〉，只要是中國的讀書人都讀過吧！其中「起舞弄清影，何似在人間」的「人間」，豈又是「對應於非人的超越世界」？ 王國維是近代的國學大師，他的詩詞中有太多的「人間」，比方他的名句：「最是人間留不住，朱顏辭鏡花辭樹」（〈蝶戀花〉），即是。只要是中國的讀書人，就算沒讀過他的詩詞，總知道他有一本論詞的大作《人間詞話》吧！王國維所謂的「人間」，難道也是「對應於非人的超越世界」嗎？曾教授的《愉快人間》一書，後來改名為《人間愉快》。他在1992年《聯副》寫了一篇文章，題目就叫作〈人間愉快〉，文中說：「所謂『人間』，當然指的是『人世間』，也就是人生活的世界之中。……我們不過現世種福田，現世就要享福果，所以這種『愉快』，只是『人間愉快』。」意思多麼清楚、明確，哪來的「非人的超越世界」？楊照先生拿日文作簡單的比較，並且斷言：「如果是日文，『人間』就是『人』的集合名詞；如果是中文，『人間』一定是對應於非人的超越世界而來的。」讀書人最忌諱的，就是穿鑿附會和數典忘祖。穿鑿附會使人強不知以為知；數典忘祖是看到別人家的東西就頂禮膜拜、羨慕不已，不知咱家裡也有，而且是傳之數千年、價值連城的真品，別人家的只是仿製品而已。
「人間愉快」的「愉快」是形容詞，而「人間佛教」的「佛教」是名詞，它們的語法結構基本不同。不過，中國語言的詞性靈活，一個語詞往往可以作不同詞性的運用，而沒有形態上的變化，這也是中國語言和外國語言最大的不同之一，因而容易造成歧義。所以，作者在運用語詞時，務求對語詞的意義作清楚的界定，或將它納入語意清晰的「語言環境」（即「上下文」）之中；而讀者在理解文本語詞意義時，務求先理解作者對該語詞意義的界定，或從「語言環境」中去掌握作者對該語詞的理解，忌諱不顧作者的定義，或抽離「語言環境」，而對某語詞作割裂、孤立的解釋。學測作文之所以有引導文字，以避免考生誤解，其意義、目的在此。楊照先生自可就「人間佛教」一詞，去定義他的「人間」意義，並作發揮，但在批評「人間愉快」一詞時，為何不先理解曾教授對該詞的定義？為何不先看看學測作文題幹中的引述文字，而將「人間愉快」作抽離、割裂式的理解，並持與「人間佛教」作孤立的比較？豈不違反詮釋、比較、批評的原則？
從健康、樂觀的角度 提出「人間愉快」的命題
每個人對「人間」的本質、價值和意義，可有不同的看法。王國維覺得「人間悲苦」（人間是悲苦的），所以最後以跳湖自殺結束他的一生。曾永義教授則從健康、樂觀的角度去看待人生，因此提出「人間愉快」（人間是愉快的）這個命題。他在大陸版《人間愉快》的「代自序」〈所謂「人間愉快」〉一文中說：「『人間愉快』是我長年以來逐漸體悟的一種生命境界，甚至於認為人生的意義和價值，也不過如此。」曾教授不止提出「人間愉快」這個命題，也提出實踐的途徑。據今年學測作文題引他的話說：「為了『人間愉快』，就要『人間處處開心眼』，就要具備擔荷、化解、包容、觀賞等四種能力，達成『蓮花步步生』的境界。」推曾教授的用意，大概是希望藉此命題，能對世人有正面的激勵、引導作用，對頹唐的人生觀有化解作用，對當今社會上人性的自私、短視、功利與心胸狹隘、族群對立等現象，也具有正本清源的作用。因此，學測命題教授說：「這是一段充滿生命智慧的哲思。」學測作文題幹在引述曾教授的文字後，又加上引導文字說：「『人間愉快』，可以是敞開心胸、放寬眼界的自得，可以是承擔責任、化解問題的喜悅，可以是對周遭事物的諒解和包容，可以是觀照生活情趣的藝術，也可以是……」這樣的引導文字，我們覺得已經夠清楚了，沒有一句不是緊扣曾教授的原文，也沒有一句不是落在現實的人生上，這就是我們傳統觀念中的「人間」，考生看到這樣的引導文字，也不可能有所誤解。
學測這個作文題，自媒體報導後，所得到的絕大多數反應，都是正面意見，考生多覺得很好發揮；閱卷場上大學國文教師閱卷，對這個題目也是人人叫好；不少考生佳句連篇，獲得閱卷老師的青睞。如果「人間愉快」這個題目，確如楊照先生所說，是「糟糕的中文」，那應該反省的，不只是曾教授、命題教授而已，還包括閱卷場上的大學國文教師，以及那些佳句連篇的考生。
敬答余樂學先生
文／楊照
為了主張「人間愉快」符合中文舊規範，余先生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文章．其實，大可不必．既然談的是舊規範，最容易的方式，就是從過去文獻中蒐羅出所有前面是「人間」，後面加一個形容詞的辭例，說中文歷來有這麼多類似的用法，所以「人間愉快」當然符合舊規範，短短幾十個字，就能夠推翻我的論點了．
不此之圖，卻寫了好多大道理，拉了好多大帽子給我，我想理由很簡單，除了王國維的「人間悲苦」之外，余先生大概也找不出其他古例來吧？余文的長度與駁雜，剛好證明了舊中文裡，是不這麼用「人間」的．
此外，『莊子．人間世』的「人間」是對應超凡的「神人」概念而來的；東坡詞中「何似在人間？」翻譯作大白話，意思是「這簡直就像在天上一般」．我實在無從理解余先生為何會拿這兩個恰好是「對應於非人的超越世界」的例子，要來反駁我呢？
以下為兩人的原文。
故事與新聞／語言紀律的崩壞
【聯合報╱楊照】
語言如此不斷快速膨脹。產生的代價是：語言愈來愈多，相對地語言的溝通功能卻愈來愈低……
1830年代，托克維爾在《民主在美國》書中分析英國英語和美國英語，發現英語到了美國之後，增加了很多變化，而且其中很多是「非功能性」的變化。也就是說，並不是因為到了新環境，為了描述新現象、討論新事物，所以在語言中增添新的部分。「非功能性」的變化，是為變化而變化。也就是不改變也不會怎樣，但在美國那樣的社會中，卻就改變了。
英國人到美國聽美國人說話，常常覺得莫名其妙。一句話明明在英式英語裡有現成的、好好的說法，美國人偏不用，要改成自己的說法。而且這裡的人這樣說，那裡的人也不願意用同樣方法說，要有自己不同的改法。改過的美式英語實在找不出什麼比原本英式英語好的地方啊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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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什麼會這樣？托克維爾認為，這是民主產生的社會效應。在平等、民主的社會裡語言會一直不斷變化，而且愈變愈蕪雜。每隔一天就出現舊字的新意義，每隔一星期就產生新字彙，每隔一個月就有了新的語法，語言如此不斷快速膨脹。產生的代價是：語言愈來愈多，相對地語言的溝通功能卻愈來愈低。人言言殊的語言很難產生精確溝通的效果。
二十多年前，我初讀《民主在美國》，對托克維爾這段觀察沒有留下任何印象。最近重讀，卻有了很深的感觸。理由很簡單，因為這二十多年間，台灣經歷了重大的政治變化，從威權到民主，相應地，台灣社會運用的語言也有了很大的不同。原來這兩件事，是彼此關聯的，托克維爾早在將近兩百年前就提醒了。
在民主的社會裡，固定、單一的典範消失了。沒有人能規定什麼書是非讀不可的，大家成長過程中接觸的語言，也大不相同，還有，誰也沒有那份力量去限制別人如何說話、如何寫文章。用托克維爾的話說：這種社會裡，每一代都是new people，都是「新鮮人」，都是新品種的人，他們不會覺得需要去學習上一代舊人種的規則典範。於是語言就必然失去了紀律。
從舊規範、舊紀律的角度看，「愉快人間」是還算正常的中文，「人間愉快」則是糟糕的中文。如果是日文，「人間」就是「人」的集合名詞；如果是中文，「人間」一定是對應於非人的超越世界而來的，所以才有「人間佛教」的說法，不求到西天去，就在「人間」追求佛法美善。「人間愉快」不和不漢，怎麼會出現在學測的考卷上，拿來要幾萬名考生作文呢？
不過想想，畢竟這是個走了二十多年民主路的社會，也就必然會有二十多年失去語言紀律的後果。這種社會裡，誰有資格說怎樣的語言不該用、不能用呢？接受「人間愉快」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一種中文，也算是一種「人間愉快」吧！
只是出題老師自己要這樣無視於舊語言規則，那就不能怪學生在試卷上寫出各種異字奇文，更不能怪學生對於閱卷老師給的分數不服氣了！
語言紀律是怎麼崩壞的？
【聯合報╱余樂學】
「人間愉快」也合於舊規範、舊紀律
楊照先生在今年2月21日聯合報及其部落格中發表大作〈語言紀律的崩壞〉一文，認為今年度大學學測作文題「人間愉快」一詞的用法，是「語言紀律的崩壞」，是「走了二十多年民主路的社會，也就必然會有二十多年失去語言紀律的後果」。他認為：「從舊規範、舊紀律的角度看，『愉快人間』是還算正常的中文，『人間愉快』則是糟糕的中文。」事實是否如此？如果確如楊文所說，那問題是很嚴重的。
因為楊照先生常在報刊、雜誌發表文章，頗具知名度，而這篇文章的前大半，又戴了一頂冠冕堂皇的洋帽子，所以容易讓人目眩神搖而認為持之有故、言之成理。然而，我們很納悶的是：大學學測是何等嚴肅而重要的考試，「人間愉快」這個作文題，必是出自中文專業的教授之手，如果它確是「糟糕的中文」，何以不見其他中文專業人士的批評？是中文專業的人都忘了自己的傳統，以至於「語言紀律崩壞」而不自知？還是反過來，楊照先生不知道原來我們自有傳統，以至於乞靈西方語言規律或日本詞彙來批評我們自己的傳統？楊照先生所謂「糟糕的中文」，不知是指語法還是詞彙？或是兩者皆有？
對楊照先生的意見實難茍同，簡單的說：從舊規範、舊紀律的角度看，「愉快人間」是正常的中文，「人間愉快」也是合於舊規範、舊紀律的正常中文，語法、詞彙兩方面都沒問題。
中國人有自己的語言習慣。民國以來，有些人用西方的語言規律來檢視中文語法，發現有些中文語法和西方語言規律無法對應，於是就說：「中國的語言不合語法。」這等於是美國人批評中國人不按美國的語言習慣去說中國話、寫中文文章，豈不是很可笑的事？英國英語和美國英語有淵源、承襲的關係，而中國的語言卻有自己的傳統。因此，對這個問題，應該從中國的語言傳統去自我檢視，而不是借用外國的語言來自我矮化。
「人間愉快」省略繫詞「是」
「愉快人間」和「人間愉快」的語法結構不同。從語法來看，「愉快人間」是「偏正詞組（短語）」，「愉快」是定語，「人間」是中心語，「愉快」修飾「人間」。而「人間愉快」是句子，表達一個完整的意思，「人間」是主語，「愉快」是述語（謂語），中間省略了一個「是」字，這個「是」字，在語法上稱「繫詞」，表判斷之意；這種判斷句，它的「繫詞」，在中國的語言中有時是可以省略的，有些談中國語法的書也提到這點。而「人間愉快」，除了可以是句子之外，有時也可以當詞組用，稱為「主謂詞組」，具有一般語詞作為主語或賓語的作用。
在中國的語言中，省略繫詞「是」字的例子太多了，文言文中隨處可見。我們不必舉太艱深的例子，只舉現代生活中常見的「人生短暫」、「生命無常」、「山明」、「水秀」這些語詞就可以理解。這幾個語詞，它們的語言結構和「人間愉快」是一樣的，都是「主語」＋「述語」，省略繫詞「是」字。「人生短暫」就是「人生是短暫的」，「生命無常」就是「生命是無常的」，「山明」就是「山是明的」，「水秀」就是「水是秀的」，而「人間愉快」就是「人間是愉快的」。這種判斷句，也唯有繫詞「是」才能省略，其他繫詞或語詞則不能省略。如「人間非愉快」、「人間是否愉快」、「人間為何愉快」、「人間愉快否」諸句的「非」、「是否」、「為何」、「否」等字，都不可省略，否則意義不明，而「是」這個判斷繫詞可省，它的意義是肯定的。如果不了解中國語言中的這種繫詞省略，只拿西方的語法來套用，就會批評它不合語法，或說它是「糟糕的中文」。
中國語言 常出現偶數字數結合而成的雙音節語詞
中國語言的特性和西方不同。因為中國字是單音節，每字只有一個音；又因為中國人具有喜歡偶數、對稱的觀念，所以在語句之中就經常出現偶數字數結合而成的雙音節語詞，甚至可以割裂原有的奇數音節語詞變成雙音節語詞，如「司馬遷」可以說成「馬遷」，也可以說成「史遷」，這種現象，在外國少見，因為語言的特性不同。因此，「人生是短暫的」說成「人生短暫」，「生命是無常的」說成「生命無常」，構成二、二音節的結構，除了造成語言的簡潔、濃縮之外，讀起來更感覺珠圓玉潤、鏗鏘有力。「山是明的」說成「山明」，「水是秀的」說成「水秀」，而「山明」和「水秀」又運用「並列組合」的方式構成「山明水秀」這個「並列詞組」，也是個成語；這樣的語言組合，同樣達到語言濃縮、珠圓玉潤、鏗鏘有力的效果，中國成語之所以大多四字結構，基本上也是這個原因。如果不了解中國語言的特性，就無法了解中國的語詞，更無法了解中國文化。
「人間」一詞，中國詩文中不少
楊照先生說：「如果是日文，『人間』就是『人』的集合名詞；如果是中文，『人間』一定是對應於非人的超越世界而來的，所以才有『人間佛教』的說法，不求到西天去，就在『人間』追求佛法美善。『人間愉快』不和不漢，怎麼會出現在學測的考卷上，拿來要幾萬名考生作文呢？」不知道日本的「人間」一詞是從哪來的？中國人談「人間」一詞，何必到日本去找？如果從中國的詩文中去找「人間」這個詞，至少可以找出千千萬萬個。舉大家最熟悉的例子，《莊子》有一篇文章就叫〈人間世〉，他所謂的「人間」，難道是「對應於非人的超越世界」嗎？蘇東坡的〈水調歌頭〉，只要是中國的讀書人都讀過吧！其中「起舞弄清影，何似在人間」的「人間」，豈又是「對應於非人的超越世界」？ 王國維是近代的國學大師，他的詩詞中有太多的「人間」，比方他的名句：「最是人間留不住，朱顏辭鏡花辭樹」（〈蝶戀花〉），即是。只要是中國的讀書人，就算沒讀過他的詩詞，總知道他有一本論詞的大作《人間詞話》吧！王國維所謂的「人間」，難道也是「對應於非人的超越世界」嗎？曾教授的《愉快人間》一書，後來改名為《人間愉快》。他在1992年《聯副》寫了一篇文章，題目就叫作〈人間愉快〉，文中說：「所謂『人間』，當然指的是『人世間』，也就是人生活的世界之中。……我們不過現世種福田，現世就要享福果，所以這種『愉快』，只是『人間愉快』。」意思多麼清楚、明確，哪來的「非人的超越世界」？楊照先生拿日文作簡單的比較，並且斷言：「如果是日文，『人間』就是『人』的集合名詞；如果是中文，『人間』一定是對應於非人的超越世界而來的。」讀書人最忌諱的，就是穿鑿附會和數典忘祖。穿鑿附會使人強不知以為知；數典忘祖是看到別人家的東西就頂禮膜拜、羨慕不已，不知咱家裡也有，而且是傳之數千年、價值連城的真品，別人家的只是仿製品而已。
「人間愉快」的「愉快」是形容詞，而「人間佛教」的「佛教」是名詞，它們的語法結構基本不同。不過，中國語言的詞性靈活，一個語詞往往可以作不同詞性的運用，而沒有形態上的變化，這也是中國語言和外國語言最大的不同之一，因而容易造成歧義。所以，作者在運用語詞時，務求對語詞的意義作清楚的界定，或將它納入語意清晰的「語言環境」（即「上下文」）之中；而讀者在理解文本語詞意義時，務求先理解作者對該語詞意義的界定，或從「語言環境」中去掌握作者對該語詞的理解，忌諱不顧作者的定義，或抽離「語言環境」，而對某語詞作割裂、孤立的解釋。學測作文之所以有引導文字，以避免考生誤解，其意義、目的在此。楊照先生自可就「人間佛教」一詞，去定義他的「人間」意義，並作發揮，但在批評「人間愉快」一詞時，為何不先理解曾教授對該詞的定義？為何不先看看學測作文題幹中的引述文字，而將「人間愉快」作抽離、割裂式的理解，並持與「人間佛教」作孤立的比較？豈不違反詮釋、比較、批評的原則？
從健康、樂觀的角度 提出「人間愉快」的命題
每個人對「人間」的本質、價值和意義，可有不同的看法。王國維覺得「人間悲苦」（人間是悲苦的），所以最後以跳湖自殺結束他的一生。曾永義教授則從健康、樂觀的角度去看待人生，因此提出「人間愉快」（人間是愉快的）這個命題。他在大陸版《人間愉快》的「代自序」〈所謂「人間愉快」〉一文中說：「『人間愉快』是我長年以來逐漸體悟的一種生命境界，甚至於認為人生的意義和價值，也不過如此。」曾教授不止提出「人間愉快」這個命題，也提出實踐的途徑。據今年學測作文題引他的話說：「為了『人間愉快』，就要『人間處處開心眼』，就要具備擔荷、化解、包容、觀賞等四種能力，達成『蓮花步步生』的境界。」推曾教授的用意，大概是希望藉此命題，能對世人有正面的激勵、引導作用，對頹唐的人生觀有化解作用，對當今社會上人性的自私、短視、功利與心胸狹隘、族群對立等現象，也具有正本清源的作用。因此，學測命題教授說：「這是一段充滿生命智慧的哲思。」學測作文題幹在引述曾教授的文字後，又加上引導文字說：「『人間愉快』，可以是敞開心胸、放寬眼界的自得，可以是承擔責任、化解問題的喜悅，可以是對周遭事物的諒解和包容，可以是觀照生活情趣的藝術，也可以是……」這樣的引導文字，我們覺得已經夠清楚了，沒有一句不是緊扣曾教授的原文，也沒有一句不是落在現實的人生上，這就是我們傳統觀念中的「人間」，考生看到這樣的引導文字，也不可能有所誤解。
學測這個作文題，自媒體報導後，所得到的絕大多數反應，都是正面意見，考生多覺得很好發揮；閱卷場上大學國文教師閱卷，對這個題目也是人人叫好；不少考生佳句連篇，獲得閱卷老師的青睞。如果「人間愉快」這個題目，確如楊照先生所說，是「糟糕的中文」，那應該反省的，不只是曾教授、命題教授而已，還包括閱卷場上的大學國文教師，以及那些佳句連篇的考生。
敬答余樂學先生
文／楊照
為了主張「人間愉快」符合中文舊規範，余先生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文章．其實，大可不必．既然談的是舊規範，最容易的方式，就是從過去文獻中蒐羅出所有前面是「人間」，後面加一個形容詞的辭例，說中文歷來有這麼多類似的用法，所以「人間愉快」當然符合舊規範，短短幾十個字，就能夠推翻我的論點了．
不此之圖，卻寫了好多大道理，拉了好多大帽子給我，我想理由很簡單，除了王國維的「人間悲苦」之外，余先生大概也找不出其他古例來吧？余文的長度與駁雜，剛好證明了舊中文裡，是不這麼用「人間」的．
此外，『莊子．人間世』的「人間」是對應超凡的「神人」概念而來的；東坡詞中「何似在人間？」翻譯作大白話，意思是「這簡直就像在天上一般」．我實在無從理解余先生為何會拿這兩個恰好是「對應於非人的超越世界」的例子，要來反駁我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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